贺阳:再读《大帅崔嵬》

选择字号:   本文共阅读 1174 次 更新时间:2019-09-30 08:36: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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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阳 (进入专栏)  

  

   作者按:这是我3年前写给中学同学崔小明(崔敏)的一封信。

  

   小明,昨天整理?#38469;椋?#32763;出你2010年元旦送给我的那本传记《大帅崔嵬》。几年前只是粗粗地浏览了一番,这次细读,感想多多,感慨多多。

   你爹塑造的银幕形象,给我印象最深的,是宋景诗、朱老巩朱老忠父子和窦二鹏。

   《宋景诗》一片,记得我是在上幼儿园的最后一年看的。尽管那时刚刚记事不久,但是宋大帅那身着黑袍、头戴黑巾,纵马驰骋、奋勇杀敌的英雄气概,还是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一生难?#38405;?#28781;的印象。

   《红旗谱》和《海魂》,?#38469;?#19978;小学时看的。朱老巩、朱老忠父子,那坚毅耿直类似山东大汉的形象,那不畏强权、蔑视强权的精神气概,让我看到中国农民豪杰的“骨头?#20445;?#22269;民党起义水兵窦二鹏,在《海魂》中虽然不是第一主角,但是他的那种刚强,那种嫉恶如仇,那种敢于担当勇于担当像是“梁山好汉”的性格特征,还是令人赞叹不?#36873;?

   从这几个特点鲜明?#23435;?#30340;塑造来看,可以?#25285;?#20320;爹既是一个“本色演员?#20445;?#21448;是一个“性格演员”。

   我没有想到的是,作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,你爹不但没有丝毫文艺方面的“家庭背景”和“遗传基因?#20445;?#32780;且从小家境贫寒,开始连上学读书?#38469;?#19968;种奢望;后来他能够成就大?#25285;?#23436;全是靠着自己的奋争和拼搏。这就更加令人肃然起敬!

   我在书中看到,为了自己喜爱的艺术事?#25285;?#20320;爹曾经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已有的高官厚禄,心?#26159;?#24895;地去当一名普通的演员、导演。在我们这个“官本位”氛围十分浓厚的国度,特别是在刚刚建国不久的?#32454;?#19990;纪五十年代,这简直可以说是“离经叛道”、“大逆不道”之举!

   在这本书中,我还看到你的不少话语和文字,看到你们一家4口曾经的和谐幸福和后来遭受的痛苦浩刧,深为你兄长和父亲的早逝而惋惜。

   书中那幅由你爹和于蓝打着遮光板,田壮壮为你拍摄的抱着小猫咪的“肖像照”——实在是难得。稍稍了解一点中国电影史的人都不会不知道,为你张罗拍照的那三位,可?#38469;?#26366;经叱咤风云的“明星大腕”啊。

   小明,从这本传记看,《青春之歌》好像是你爹导演的第一部影片;在我看来,这也是他老?#24605;?#23548;得最好的一部片?#21360;?

   我想,一部影片要想出类拔萃,好编剧、好剧本、好导演、好演员,这几者缺一不可。按照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标准,《青春之歌》可以说同?#26412;?#22791;了这几个要素,它的大获全胜毫不奇怪。即便是今天看来,这部片子?#37096;?#31216;经典。

   作为导演,我认为你爹在这部影片中做得最漂亮的是两件事:

   一是顶住压力挑选真正?#40092;?#30340;女主角。

   《青春之歌》小说问世之后,大获好评,一时洛阳纸贵。?#26412;?#23450;改编拍成电影之后,各路明星趋之若骛;特别是女主角林道静,竞争者大有人在。其中最“显赫”、最具“竞争力”和“压迫?#23567;?#30340;,非张瑞芳和白杨莫属。

   张瑞?#38469;?#19968;位老资格的“实力派演员?#20445;?#26089;在1937年,她就和你爹一起主演过街头剧《放下你的鞭?#21360;罰?#21487;以说是你爹的老战?#36873;?#32769;朋?#36873;?

   白杨演过的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等影片,颇具好评;其更具“竞争力”之处在于,她是《青春之歌》原作兼编剧杨沫的亲妹妹,杨沫曾经多次明确表示,希望自己的妹妹出演林道静,她甚?#20102;?#36807;“我这部片子就是为白杨量身定作的……”为了争取出演林道静,白杨专程从上海来到?#26412;?#36523;着上世纪三十年代女学生的旗袍,到崔嵬那里去“接受面试”。

   在这?#20013;问?#19979;,你爹如何应对?和许多导演迥然不同的是,崔嵬的处理方式就是两个字:淡定——你们有你们的想法,我有我的一定之规。他婉拒了那两位“咄咄逼人的?#32972;?#32423;大明星,理由是“年龄不?#40092;省薄?#20320;爹认为,?#25353;?#35282;色出发确定演员,是导演必须恪守的创作原则?#20445;?#24180;纪大,什么都可以化妆,但眼睛是无法化妆的,眼神——林道静应有的那种单纯、明亮炽烈甚至纯洁的眼光,只有在青年演员中才能找到”。而?#31508;保?#24352;瑞芳已经40岁,白杨也有38岁了。

   你爹坚?#24544;?#25214;一个年龄、气质和相貌都接近林道静的演员,他?#25285;骸?#36873;演员选的就是气质”。后来,摄?#35889;?#36873;到了武汉中南艺术剧院23岁的歌剧女演员谢芳(?#31508;苯行?#26041;),才算把女主角确定下来。多年后杨沫的儿子老鬼在《母亲杨沫》一书?#34892;?#36947;:“崔嵬真是有魄力,?#31508;本?#25954;选一个?#36951;?#30340;女儿当主角”。谢芳的母亲大学时和冰心同学;她的父亲是基督徒,神学院的教授,当年刚刚被打成?#36951;桑?#35874;芳从小生活在一种宗教的气氛中。

   从?#25345;忠?#20041;上讲,正是因为崔嵬选对了女主角,才保证了《青春之歌》这部影片的巨大成功。今天我们回过头去想一想,崔嵬当年那种正直、执着、无私无畏,以及那种真正艺术家的眼光,非常值得我们今天的一些导演学?#21834;?

   二是顶住?#30333;蟆?#30340;干扰,尽可能保?#20013;?#35828;原有的格调。

   在《青春之歌》准备开拍的1958年底,尽管社会政治氛围?#20849;?#20687;后来六十年代那样?#30333;蟆保?#20294;是经过“知识分子改造”、“?#26149;?#39118;”特别是“?#20174;搖?#31561;一系列政治运动,社会上?#30333;蟆?#30340;思潮已经开始?#26469;?#27442;动。

   就在那时,一篇署名郭开的评论文章“略谈对林道静描写中的缺点”发表在?#31508;?#26497;有影响的《中国青年》?#21448;?#19978;,该文对小说《青春之歌》提出了异常尖锐犀利的批评。其观点主要有三:一是书中充满小资产?#20934;?#24773;调,小说是作者站在小资产?#20934;读?#22330;的自我表现;二是没有很好地描写工农群众,没有描写知识分子和工农相结合;三是没有认真描写知识分子改造的过程。文章认为,给林道静这样一个小资产?#20934;?#30693;识分子冠以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,?#29616;?#27498;曲了共产党员的形象……这篇高度“?#32454;?#19978;线的”文章出现在“?#20174;搖?#36816;动刚刚结束的时刻,在社会上引起?#24605;?#28872;的争论,也给编剧杨沫?#22270;?#23558;开机的《青春之歌》摄?#35889;?#36896;成极大的压力。

   ?#26412;?#30005;影制片厂决定?#30333;?#32676;众路线?#20445;?#25226;持有各?#24544;?#35265;的人包括持反对意见的郭开等请到一起开座谈会。会上,崔嵬结合自己作为工农出身知识分子的经历,在发言中对作?#24050;?#27819;和她笔下的?#23435;?#32473;以充分的理解、认同和支持。这位“大帅”慷慨激?#28023;?#25954;说敢当,丝毫没有?#24605;?#21457;言中讲的那些话会给自己日后带?#35789;?#20040;样的政治麻?#24120;?#35753;坐在?#21592;?#30340;杨沫感慨不?#36873;?

   当然与此同时,电影剧本也不得不迫于“形势?#20445;?#36890;过改编,给林道静添加一些?#35270;?#26497;左思潮要求的人生段落。比如,让林道静去河北定县教书,在那里碰到共产党员江华在农村搞麦收运动,林道静投积极地投身那一运动,等等。明眼人很容易看出,这?#38469;?#20123;牵强附会的“添加物”。

   今天看来,尽管经历了那次波折,电影《青春之歌》最终还是得以过关。我想其根本原因,在于那时“?#20174;?#26007;争”刚刚“胜利结束?#20445;?#19977;面红旗”正在全面展开,全党全国正处于“高歌猛进”的氛围之中,执政高层在那种“亢奋”的形势下,还没有?#21387;?#24320;等?#24605;?#21147;诋毁的“小资产?#20934;丁?#24403;作一个很大的威胁加以认真的对待……这才是《青春之歌》在?#31508;?#37027;种?#30333;蟆?#30340;攻击之下能够躲开厄运,最终同全国观众见面的根本原因。

   小明,我记得以前听你说过,江青是你爹的两个入党介绍人之一;细读了这本传记才知道,你爹和这位“女皇”的关系,远不止“介绍入党”这样简单;从他们之间关系的演变,也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江青的为人。

   江青比你爹小3岁,他们?#38469;?#23665;东诸城人。1930年,他们俩在济?#32454;?#21018;成立不久的山东实验剧院成为同学和同事;在青岛大学,作为?#38469;?#31649;理员的江青(李云鹤)曾经“非常热情地?#34987;?#36814;老同学崔嵬(崔景文)常去她那里?#35789;欏?#20511;书;江青和崔嵬还一起参加过中共地下党文委书记黄敬(俞启威)组织的海鸥剧社,多次一起四处演出;在上海的演艺生活中,这两位“诸城老乡”也多有联系。

   正是因为如此“知根知?#20303;保?938年7月,早5个月进入?#24433;?#30340;江青才作为介绍人,和徐以新一起在?#24433;猜骋战?#32461;你爹入党。

   作为同乡、老同学、老同事、老战友的江青,后?#20174;?#26159;任何对待她这位“知根知?#20303;?#30340;“老大哥”的呢?“文革”中,当造反派问到“介绍崔嵬入党”一事时,江青回答:“是吗?我不记得了。”在一次文艺界的群众大会上,江青这样讲:“文艺黑线上有一个南霸天,还有一个北霸天。赵丹是南霸天,已经揪出来了;崔嵬是北霸天,要重点批斗……”谁能想到,江青鼓动造反派批斗的赵丹和崔嵬,30多年前都曾是她相当要好的同事和朋友呢!

   说到这里,不禁使我想到江青许许多多类似的作为。在青岛大学旁听时多次辅导过江青、为她批改作文的教授沈从文,“文革”中遭?#36873;?#20889;信向江青求助,等到的只是石沉大海;为了遮掩自己30年代在上海演艺界的丑闻,江青?#29976;?#36896;反派残酷地批?#20998;?#21531;里等几位著名的?#31995;?#28436;、老演员,多次抄了他们的家;曾经在青岛和江青同居多时的黄敬,虽然早已去世,但是他后来的妻子范瑾还是没有躲过替丈夫受难的厄运,作为《?#26412;?#26085;报》社长的她,“文革”中被整得精神分?#36873;?#36824;是江青的前夫?#39047;?#26368;了解自己的这位前妻,早早地远走异国他乡;如果?#39047;?#19968;直留在国内,“文革”中绝无“漏网”的可能。

   人们不禁要问,江青?#25105;?#22914;此疯狂,?#25105;?#22914;此狠毒?我想根本的原因在于?#25945;酰?

   一是巨大的权力导致了她的无法无天。一人之下万人之?#31995;?#36825;位“女皇?#20445;?#25991;革”中除去毛泽东无人能够制约,导致她狂妄到极点,自认为信口雌黄、为所欲为、草菅人命,?#38469;?#22905;的权力。

   二是江青从小身上就缺乏一种善良的“基因?#20445;?#32570;少?#32570;?#24604;悯之心。权力再大,毕竟是外因,尽管有人纵容、支持,但是我们很难想像一个从小心地善良、?#32570;?#20026;怀的女人,能够在“文革”中做出那样疯狂、那样残暴、那样没有人性的事情。

  

   贺 阳   2016年7月31日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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