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泳:数字劳动的无眠

选择字号:   本文共阅读 341 次 更新时间:2019-09-24 21:55: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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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泳 (进入专栏)  

  

   2019年3月开始,中国IT界出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“996”运动。

  

   “996”并不是一个新词。这种朝九晚九、一周六天的工作模式,起源于 2000 年左右。那时的无薪加班,帮助国内一些科技企业成长为行业巨头。但如今,“996 工作制”变得日益普遍。几乎加入创业公司,就等于接受“996工作制”。

  

   “996”不仅成为年轻人在职场上求职的默认规矩,为了让员工接受它,甚至还发展出了一整套话语体系,比如“年轻人不接受‘996’就是吃不了苦?#20445;?#32780;互联网大?#26032;?#20113;和刘强东等对“996”的回应,基本可以概括为一个公式:“工作时间越长=工作越努力=回报越多”。

  

   中国《劳动法》规定,中国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、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的工时制度,而这显然?#23545;?#20302;于“996工作制”中,一些人可能实际工作的72小时。

  

   那么,中国的企业、尤其是互联网企业,为什么会形成“996常态?#20445;?#36825;一常态是从什?#35789;?#20505;开始的?它是中国独有的还是全球普遍现象?


?#25945;?#19982;数字劳动


   互联网企业形成“996常态?#20445;?#39318;要原因是这些企业大都采取了崭新的?#25945;?#32452;织模式。如同世界经济论坛的报告所揭示的那样,现在商业的转型是从流水线、资源集?#34892;汀?#29983;产主导型的产?#30340;?#24335;,转型到需求主导型、多边的产?#30340;?#24335;。在旧模式中,规模是投资?#22836;?#23637;企?#30340;?#37096;资源的结果,但在网络世界中,规模来自培养建立在业务之上的外部网络。也因此,企?#30340;?#37096;的工作更形复杂,要求也更高。

  

   如果说工业革命是围绕工厂来组织的,那么,在一种宽泛的意义上,今天的商业变化则是围绕数字?#25945;?#26469;展开的。事实上,我们的经济正在发生一场重组,在其中,?#25945;?#20027;似乎发展出远较工业革命时代的工厂主更为强大的力量。反映在劳动上,其正经历从传统的基于雇佣劳动的工厂制向基于隐性劳动的?#25945;?#32463;济模式过渡。

  

   什?#35789;?#38544;性劳动?女性主义学者阿琳·卡普兰·丹尼尔斯(Arlene Kaplan Daniels)于1987年最早提出了“看不见的工作?#20445;╥nvisible work)一词,用以描述那些“无论其地位如何,?#38469;?#33392;难而又不得不做的工作?#20445;?#24847;味着艰苦、无聊、棘手、麻?#22330;?#32039;张)。通常这样的工作落在谁手呢?女性。

  

   所以,隐形劳动特指那些在文化和经济上被贬值的女性无偿劳动,特别是家务和志愿工作。后来,这一概念被扩展到描述各类女性化的再生产劳动,如家政工作、情绪劳动和照护工作;?#37319;?#21450;到更广泛的非再生产劳动,如“脏活?#20445;╠irty work)、性工作、残疾人的工作、数字劳动、后台工作等。

  

   说到996,需要特别讨论作为隐性劳动的数字劳动。“数字劳动?#20445;╠igital labor)是一个复杂概念,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界说。如蒂齐亚纳·特拉?#20302;擼═iziana Terranova)以互联网用户无偿、自愿的网络行为所提供的“免费劳动”来界定“数字劳动?#20445;?000)。特勒贝·朔尔?#27169;═rebor Scholz)总结出“玩乐劳动?#20445;╬laybor)的概念,指的是互联网上的休?#23567;?#23089;乐和创造性的无偿活动,正在模糊劳动与玩乐的界限(2012)。克里斯蒂安·福克斯(Christian Fox)所认为的数字劳动则包括信息通信?#38469;?#34892;业整个价值链上所涉及的各种劳动。

  

   和996相关的数字劳动,更近于福克斯的定义。福克斯2014年出版《数字劳动与卡尔·马克思》(Digital Labour and Karl Marx)一书,认为数字劳动是以对劳动主体、劳动对象、劳动工具和劳动产品的异化为基础的。他区分了数字工作(digital work)与数字劳动,指出数字工作意味着借助人类大脑、数字?#25945;?#19982;表达对人类的体验?#21491;?#32452;织,其方式是创造新产品,而数字劳动是数字工作的价值维度。马克思主义认为,资本主义是通过主流意识形态的强加?#27425;?#25345;的。就数字?#25945;?#32780;言,福克斯将其意识形态描述为两?#20013;?#24335;:1)社交?#25945;?#34987;呈?#27835;?#19968;种参与文化和新民主形式;2)剥削被玩乐的外表所隐藏了。

  

   严格地来说,“996”不属于社交?#25945;?#19978;的用户劳动,它是可见的工作,为什?#27425;?#20204;又说它同样属于一种隐性劳动呢?这是因为,“996”所基于的是一种新的隐性劳动模式。


?#38469;?#24102;来的自由成为新的奴役机制


   常见的数字劳动,根本就没有特定的工作场所,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由一系列互联网活动构成的数字劳动,包括在线众包?#25945;ǎ?#20363;如亚马逊的Mechanical Turk和维基百科)使用的有偿和无偿劳动力,以及有商?#30340;?#30340;的无偿在线活动(如游戏、产品评论、博客和个人数据的录入)。数字劳动在空间上分散,它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,包括私人住宅、公共咖啡馆等等;在时间上也是分散的,比如在传统朝九晚五工作的间隙,以及周末和假日,马里安·克莱恩(Marion G. Crain)等人在《看不见的劳动:当代世界的隐身工作》(2016)将其称为“离身”劳动(disembodied labour)。

  

   但“996”作为一种特殊的隐形的数字劳动,它可能是有工作场所的,比如在相关的采访中,京东的员工表示“上、下班打卡也更加严格,连KPI都比之前重了很多?#20445;?#20294;也可能是没有工作场所的,比如允许带工作回家。它可能时间上是集中的,比如“996”本身就是一个工作时长概念;也可能是时间分散的,比如允许晚上班,早下班,但工作任务却不能因此稍歇。

  

   这种劳动模式的变化,既与工作定义和劳动力变化的大趋势相关(比如,传统的工作与闲暇、劳动与玩乐、生产与消费的边界不断被消解;又如,伴随着网络数字?#25945;?#30340;勃兴,劳动世界产生了新形式的关系,越来越多地由传统雇佣关系向?#30475;?#24066;场交易关系转向。这虽然增加了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,但也使得大量劳动者的就业身份变得不明确,其权利保障日渐式微),也与互联网企业试图以最小的成本挖掘出员工的最大价值,从而使企业效益最大化的运营策略相关。

  

   这其中不乏信息网络?#38469;?#30340;支持。到了后工业化时代,互联网、移动通讯和宽带设施的发展导致了工作地点的重新安置,在这一过程中重塑了工作的特性。这方面出现的四个重要变化是:在?#20197;?#31243;工作的上升;移动工作的增加;知识工作在城市?#34892;?#21450;其高科技“集群地”的汇聚;国际性劳动分工的形成。对这些变化,有的人用充满诗意的语言来描述;例如,在以写作《虚拟社区》而知名的霍华德·莱因戈德(Howard Rheingold)的笔下,到处?#38469;?#30000;园般的“电子小屋?#20445;?#36828;程工作的专业人士充分享受高科技的?#20040;Γ?#25670;脱了每天上下班的烦恼,保持了和家人的接触,在工作中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。

  

   事情其?#24471;?#26377;这么简单。可?#38405;?#21040;传统工作地点以外从事的工作主要有两类:一是重复性的、低?#38469;?#30340;数据输入和文案工作,二是高度复杂的“符号?#27835;觥?#24037;作如撰写报告等等。从事前一种工作的人收入不高,没有福利,也很少受法律保护,不会享受到传统工作场所提供的社会关系、培训、个人晋升。?#36816;?#20204;而言,与其说是生活在惬意的“电子小屋”中,不如说是在高科技的“血汗工厂”里挥汗如雨。

  

   与之相对照,从事后一类的专业人?#23458;?#24448;受过完备的教育、能够自我做主,在远程工作中享有相当程度的创造性,也拥?#34218;?#39640;的社会地位。但归根结底,这些人和前一类人也不能被完全区分开来,两者?#27982;?#20020;着工作/生活的平衡问题。在家工作加重了劳动负担,因为“在家?#20445;?#25152;以需要同时承担工作与家务的双重负担;同时,原本可以全身心放松的下班时间,也因为工作进入?#24605;?#24237;而延长了实际工作的时数,使人长期处于超负荷的工作状态之中。个人如果缺乏良好的时间管理和?#26376;?#33021;力,往往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。

  

   虽然信息?#38469;?#19968;直被指可?#28304;?#36827;知识工作者在工作和生活间达成平衡,但现?#30331;?#20917;?#35789;牽?#36828;程工作者所感受到的压力与挫折感与日俱增。这源于通信和信息?#38469;?#25152;导致的不间断的生产,人们现在拥有了“24/7”的时间观。乔纳森·克拉里(Jonathan Crary)的精?#25163;?#20316;《24/7: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》?#27835;?#20102;当代全球资本主义系统无休止的需求。这本书的核心论点是清醒和睡眠的界限正在被侵蚀,与之相伴的是一系列其他重要界限的消失,比如白天与黑夜、公共与私人、活动与休息、工作与休?#23567;?#30005;子?#22987;?#31038;交?#25945;濉?#22312;线娱乐和网上?#20309;?#30340;流行、无处不在的视频对注意力的吸引都发挥着重要作用,人们进入了一种无眠状态,从而令人类生活进入一种普遍性的无间?#29616;?#20013;,受?#20013;?#36816;作的原则支配。不限时间地点的网上工作本来被看作是一种自由,现在却被发现只是一种新的奴役机制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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