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树山:洪秀全之梦

选择字号:   本文共阅读 1438 次 更新时间:2019-07-20 16:17:31

进入专题: 洪秀全   太?#25945;?#22269;  

周树山  

  

   作者识:数年前,要写一本关于太?#25945;?#22269;的书,但据说写了也难出版,因此改变了写作计划,只留下这一章。

  

   意大利剧作家皮蓝德娄的剧作中有一个人物,此人是一个农民,他发了疯,穿着怪异的衣服,身背一具骷髅,到处说自己?#21069;?#30382;斯王。对自己身份的认定发生错位,是疯子常有的症状,本不足奇,正常的人也不会当真。疯子的世界是颠倒错乱的,常人不能和疯子较真。

  

   但是,倘若一个人偶尔发疯,把虚幻的梦境当真,认定自己是一个负有天命下凡的“真命天子?#20445;?#24182;因此聚拢了一些信徒,对他的疯话虔信不疑,杀人造反,攻城略地,果真打下了一片江山,推举一个偏执的妄想症患者登上教主和王位的宝座,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吗?

  

   会的。自从文字发明,人类留?#24405;?#24518;开始,历史上经常上演不可思议的荒诞闹剧。随着文明的进步,人类的向善之心愈趋强烈,然而恶魔当道,杀人如麻的噩梦虽然终止于一个清明的早晨,但经过短暂的白日之后,谁敢说暗?#20849;?#20250;再次降临呢?历史学家尽管用各种学说解释历史,但不会许诺一个永远光明的未来。噩梦醒?#35789;?#26089;晨,但白日过后仍然?#21069;?#22812;。在漫长的暗夜里,人会经历噩梦,而疯子也会做梦,他的梦尽管?#27490;?#31163;奇,但最后归结为一点:他将是救世主,随心所欲,统治万民。

  

   一八三七年三月初一日,广东花县官禄布村的洪?#19990;ぃ?#23567;名火秀)因?#38469;月?#31532;而发疯。他是年初前往广州参加府试的,在这之前,他已经参加过两次同样的?#38469;裕济?#33853;孙山。洪家在官禄布村“薄有田产?#20445;?#20294;算不上富户,洪?#19990;?#30340;父亲洪镜扬是当地的里正,帮人处理些邻里纠纷之?#25314;?#20063;算颇有威望。洪?#19990;?#36824;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大姐。大哥洪?#21490;?#21644;二哥洪仁达帮助父亲耕田种菜,?#24618;?#23478;用,没有读过书,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全家倾全力供小三洪?#19990;?#35835;书,希望他通过科考光宗耀祖,改?#24187;?#24237;。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?#34180;?#23398;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?#20445;?#26159;几千年来读书人的梦想。只有通过科考才能做官,只有做官才能改变自己以及家族的经济和社会地位。“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”乃人生的两大快事。洪?#19990;?#24050;病死一个妻子,又娶了老婆赖?#24076;?#24182;且有了一个女儿,“洞房花烛夜”已经历过了。如今他朝思暮想的惟?#23567;?#37329;榜题名时”了!

  

   但是洪?#19990;?#26102;运不济,从他后?#27492;词?#25991;来看,他的才华也?#38393;档没?#30097;。他在花县参加了两次县试,虽?#35805;?#19978;有名,但只能算童生,不过是取得?#35828;?#24191;州府考取秀才的资格,离中举高就的鹏程之路还有遥远的距离。这已经是第三次到广州来考秀才了,前两次均已落第。洪?#19990;?#25215;载着全家的希望,邻里和村人们因他两次落第也投给他异样的目光,他?#28982;?#26377;强烈的热望,同时也有着深深的恐惧和焦虑,内心的忐忑非局外人所能理会。科举考场是人生的搏战,也最能体现冰炭两重天的人生落差。府试发榜时,榜上有名者便?#21453;?#22823;红帽,身穿蓝长袍,?#35834;?#40657;锦靴,一体乘轿前往广州孔庙恭参?#36164;?#20154;,之后再去拜见主考官致谢,并接受两枚金簪,一条红?#21453;?#21644;一杯喜酒。这才一一离开府衙,在?#23376;?#31751;拥,“鼓乐锦旒”之下荣归?#19990;铮?#31085;祖,拜谢?#25913;浮?#32716;日,带着?#36127;?#30340;礼品拜谢业师多年教诲。榜上无名者自是灰头土?#24120;?#39068;面无光,收拾行?#36965;?#24576;着沮丧、落寞、羞惭的心情腼颜离去,再也无人理会。虽然考场并不能完全决定人生的祸福休咎,但它把人生的胜利和失败、辉煌和黯淡、得意和失意、希望和绝望……一体?#27663;?#22312;世人面前,身历其中的人,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。一八三七年阴历二月底,正?#30340;?#22269;春风和煦的日子,冰冷的风暴刮过洪?#19990;?#30340;心田,他浑身战栗,头?#25991;?#30505;,他在广州第三次考取秀才的府试中再次失利,名落孙山。他觉?#26790;?#39068;面对在田里死作供他读书的父兄,无颜面对依门而望的妻儿,更难以承受乡邻们怀疑、怜悯、轻蔑和奚落的目光(他们一定在背后嘲笑和议论他)。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回家去,便雇了两名轿夫抬他返乡。

  

   三月初一回到官禄布村中,他就一头扎在了床上。家人围拢在他的床前,他昏昏?#33080;粒?#22914;梦似幻,竟见鬼卒簇拥左?#36965;?#27442;拉他去见?#33268;?#29579;。洪?#19990;?#38754;如土色,冷汗淋漓,?#38393;?#24760;动,惊骇的目光四处?#24050;玻?#20182;的两个哥哥忙扶他起来,在他的意识里,此乃必死之兆。于是,流泪向家人诀别。他说:?#25300;遥?#22312;世)的日子短了,我的命不久了。父亲母亲啊,?#20063;?#33021;报答大恩了!?#20063;?#33021;一举成名光宗耀祖了。”他的妻子赖氏也在床边哭泣,他对赖氏说:“你既为我妻,我死后,你不可再嫁。你怀着孩子,不知是男是女,无论生下男孩还是女孩,你都要把他们抚养长大。”说完这话后,他躺回床上,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,再也不开口了。这反常怪异的举动,令全家十分惊恐:好好的一个大男人,怎么说死就死?#32771;?#20415;精神上受到了打击,也不至于遽然亡命啊!可是,几千年来的民间信仰,主宰世人生死的?#33268;?#29579;以及地狱?#21482;?#20043;说,不容不信。看洪?#19990;?#35328;行举动,说不定他在冥冥中真有所见,欲死之人灵魂脱?#24076;?#21644;神鬼相会,是会见常人所不见的。家人也?#23478;?#20026;他大限已到,怀着悲痛和恐惧等待他最后的时刻。

  

   但是,他们没有看到死亡,看到?#35789;?#30127;狂。洪?#19990;?#20284;睡非睡,若死非死,时而昏卧床枕,手脚?#26032;危?#28385;面潮红,呼吸急促;时而连呼斩妖,?#27835;?#36275;?#31119;?#26395;空戟指大叫:“这里有一只,那里有一只,”似有妖魔从身边掠过。有时他从床上?#37202;穡?#28385;屋疾走,跳踉高喊,手足并用,作搏斗状,终于气喘吁吁,精疲力竭,跌回床上,任凭家人千呼万唤,再不作声。有时他荒?#28784;暗鰨?#21809;起当地流行的歌谣,道是:“身怀壮志行天下,拔剑救友?#32972;?#20154;!?#20445;?#26377;时他自称皇帝,俨然君临天下,巡行万?#21073;?#20284;有文臣武将,扈从左右。家人呼其名,怒而不理,称其皇帝,则欣然色?#30149;?#20182;用朱笔写了自己的新头衔,曰:“天王大道君王全?#20445;?#36148;在自己的房门上。他也没忘给自己的大姐洪辛英也写上头衔,曰:“太?#25945;?#23376;?#20445;?#20063;将其贴在大姐的房门上。他的父亲来到他的床头,想抚慰这个发疯的儿子,却遭到他的大声呵斥,自称非他所生。虽是发疯,但这种忤逆之举,理所当然地遭到两位兄长的责备。他愈加不近情理,对兄长怒骂不休。不仅父亲、兄长、姐姐皆遭其斥骂,甚至来探望的邻人也不能幸免。没有人不认为他是彻底疯掉了。家人满心愁苦,不知如何是好,两个哥哥把他的房门紧锁,轮流?#35789;?#20182;,防备他逃出屋去。因为按照民俗和律令的规定,一个疯子对外人行使暴力,伤人杀人或毁坏财物,家人要承担监护不力的责任。

  

   这样的疯狂?#20013;?#20102;一段时间。全家人忍受他的神昏谵语,忍受他的斥骂羞辱,忍受他一切反常?#36896;?#30340;举动……就在全家人怀着黯然绝望的心情准备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,洪?#19990;?#28176;渐安静下来。如果他从前的行为言语是不由自主的,按照?#25191;?#31934;神病学的观点,他并没有真正发疯,就是说,他的神经并没有分?#30505;?#20182;只是在超常的精神压力下犯了一次癔病。尽管这种短暂的精神?#19981;?#20063;可能给心灵留下阴影,甚至会使他的性格变得阴郁和烦躁,但他终会以一个正常人回归社会。

  

   洪?#19990;?#28176;渐安静下来,并?#19968;指?#20102;正常的理智。他的精神有了一点变化,比从前沉默寡言,?#19981;?#29420;处。这是犯过癔病的人常有的现象,况且他这?#38395;?#28982;发疯?#20013;?#26102;间较长,发疯时的幻觉留在他的记忆里,他还一时走不出他的梦魇。而且一个人经历这番?#24605;?#21644;魔界的折腾之后,身心受创,要有一个痊愈期。或许对于刚刚发生的在自己身上古怪反常的行为他还?#34892;?#32670;?#36873;?#23613;管如此,他回归了正常的生活。他的妻子赖氏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,他重读儒家经典,温习课业,准备再次应考。因为他的发疯,本村的村塾不再用他,他只好到附近另外的村庄重执教鞭,教乡下孩子识字,以贴补家用。乡下识字人不多,他这样的童生是可以派上用场的。

  

  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,那么此人也就不堪提起。但历史不是这样发生的,此人并没有消失在如恒?#30001;?#25968;般的人群里。古往今来,世上偶尔或永远发疯的疯子不可数记,但惟?#20889;?#20154;搅动了历史长河的惊涛骇浪,给十九世纪的中国留下了深深的?#26149;邸?#20063;惟有这个偶尔发疯的人留下了他梦魇的记忆并?#39029;?#20026;他教义的核心,他一生血腥而辉煌的勋业?#24049;?#20182;发疯时的梦境紧紧相连,无数的信徒和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为他的梦失去了性命。

  

  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?

  

   一件现?#36947;?#21018;刚发生的事情经过人转述之后,常常走型变样,所以文本是不可全信的;倘若此事经过不同的人转述,那就更会与事实大相径庭,甚至面目皆非。人类总会经历历史和现实的罗生门,这是无可如何之事。现实尚且如此,疯子的梦是可信的吗?我们可?#36828;?#23450;,倘若疯子真会经历梦魇,他的梦也将是零碎、?#33125;薄⒒秀?#21644;难?#26376;?#36848;的。倘若仅凭一个刚从疯狂的梦境?#34892;?#36716;的人的自?#39029;?#36848;,我们就断定他所言皆真,并且认定他的梦有非凡的意义,向这个疯子顶礼膜拜,这说明我们全体?#23478;?#32463;疯掉了。但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发生了,虽然它有一个诡异的过程,它昭示了人类其实常常是愚昧、疯狂和盲从的生灵。回归正常生活的疯子洪?#19990;?#24320;?#20961;?#27809;有谈到他的梦,我们可以假设他脑子里?#20849;?#30041;着一些发疯时?#31168;?#30340;记忆,但他开头是回避并且力图忘却这一切的,因为他对自己的发疯感到羞?#36873;?#20294;他后?#35789;?#21040;了某种暗示(我们以后会谈到这种暗示),开始大谈其梦。我们也可以假设真有这样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梦的残片,他在不?#31995;?#38472;述中把这些残片串联、修饰、丰富起来,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文本。后来,这个文本经过他本人和其他的人不?#31995;?#28155;油加醋,在虚构和创作中完成了。一个疯子的梦变成了一种神示,一种教义的核心,并最终成就了一个偏执疯狂,握有绝对权力的?#24605;?#25945;主,历史的荒诞剧就这样在十九世纪的中国上演了。后来这个奇怪的文本到了历史学家的手上,“疯子之梦”被嵌入了历史文本,它成了历史的一部分。面对这样的历史,我们爽然若失,?#34892;?#19981;知所措。但我们已经无须追问这个梦是否真?#25285;?#25506;求一个疯子究竟梦到了什?#35789;?#19981;可能的,况且已无此必要。毕竟清醒的疯子编造自己的梦有他的现实考量,无论?#25191;?#24515;理学家对梦有多少种解析的理论,梦是一个人心理的投影或某种愿望的虚幻达成大?#38469;?#19981;会错的。这个疯子梦的完整文本最早来于此人坐都天京,为了神化自己,刻印的宣传教义《太?#25945;?#26085;》中,后来,瑞典人韩山文《太?#25945;?#22269;起义记》和梅谷(FranzMichael)的《太平叛乱:历史和档案》中均有记载,原始素材皆来于洪仁玕的述说。美国历史学家史景迁根据这些不同文本做了如下陈述:\r

  

   洪秀全双目紧闭,身体一动不动。但他心里乱哄哄的,脑海里亦出现?#24615;?#30340;人群。未几,又见多人奏乐近前,伴着一些身穿?#23110;?#30340;童子,来人抬着一华美大轿,请其乘坐,秀全登舆,任人抬向东方。

  

   洪秀全在轿中不胜惊异。不久停在大门前,?#20449;?#28020;在光里头迎接他。迎他的人身穿龙袍,?#21453;?#20044;纱帽,穿戴不是“活无常”的那套锦装,也非?#20843;?#26377;份”那?#27835;?#31229;的斑杂土衫。虽然他们也像地狱的妖魔一样剖开他的肚子,但却不是折磨他,只是取出他腹中污秽,易以新脏腑,再将伤口?#26149;希?#22238;它原?#30149;?#20182;们在他眼前慢慢展开一幅卷轴,其上文字清晰?#26432;媯?#26080;一模糊,他逐字读完卷文,了然在心。

  

他读完后,一个妇人走来招呼洪秀全。此妪不是在红水河边强迫人喝下忘事酒的“孟婆?#20445;?#22240;为称他为“儿?#20445;?#33258;称是他的母亲。她对洪秀全说,“我子,尔下凡身秽,待为母洁尔于河,然后可去见尔爷爷。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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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责编:川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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